长汀人必看 汀州最神秘的巫术——“扑花园”
ʱ䣺 2019-11-08

  汀州最神秘的巫术,当数“扑花园”。直到我二十五岁才知道这个巫术,或者应当称之为南方最神秘,因为“花园”曾经遍布中国南方各族群:福州人、莆田人、闽南人、潮汕人、客家人、广府人、壮族。“花园”,无处不在。

  两年前,我与同事前往古田临水宫观看当地人请闾山法师为小儿过花园关,回来觉得很是神奇,饭桌上同母亲说了两句。不识字的母亲突然冒出一句:“三姑姑,玉子娭,花园门子打开来,铜锁铁锁打开来,留崖弟子望到好花来。”是的,我很熟悉这种文化,巫。我便是在这样的文化酒液中浸泡长大,仿佛天生一个酒鬼。我愣住了。她又用山歌调子把这一句像咒语一般的东西唱了一遍,顿时,童年记忆泉涌而入。

  那是三十七年前的八月十五,邻家尚未出嫁的绿姐姐吃过晚饭后,默默做着活计,她的手上的兵荒马乱不同于平日稳定的节律,她在等待着某个时刻来临。十五十六月团圆,十七十八岭背打铁。月亮升起,在十五这一天太阳下去后,已经开始要等待一段时间,但不会超出打一块铁的时间。婶婶在里屋守着灶台烧猪食,侧着耳朵,遥遥听着女儿的动静。小伯在油灯下,对着一本残破的演义小说皱着眉,目不转睛。室舍中弥漫一种淡淡的忧伤,但它们笃定于某一种秩序与法则,已然千年不变。

  隔着围墙,有一声猫儿般的呼唤声,绿姐姐刚好放下了手上的活,她展颜一笑,解下围裙,走到婶婶身边低声说:“我出去一下。”未等首肯绿姐姐就出去了。母亲微微叹息,却未伸手作阻拦。小姐妹等在门外暗处,她们不说话,只是相互拉紧了手,一路疾走。在暮色中仍然还在卵石路上野的我,跨着短腿跟上去,死命拽住一个的衣裳尾,她们就不得不把我拉上:“要乖。”。

  涂坊的老房子在那个时代,喜欢凑在一起,全木构,东倒西歪时也能相互靠着,像某一种艰难而可耻的取暖。唯有这个房子,独立,黑黝黝,她和周边完全不相干,似乎周围的房子以一种姿态拒绝她可能的倒下,所以她便只能是孤独的站得笔直。我即敬畏她的孤直,但又害怕她的失序。房子三面排水沟深立,一面种着几陇的菜,高过人的草生机勃发在踩出的道路两边,夜色浓时,和陇中的菜混成一体无法区分,清晨来时它们会重新站直,回复孤傲,不承认夜晚的软弱。屋子里只住着一个吃斋的孤老太婆,她兼职着村里的“心理医生”和“外科大夫”,2019-11-07破局行业负债 新力地产有望成为江西首家上市房,所有的问仙和吉凶占卜都找她,还有拔牙和缠腰火丹都是她治。我私下称她斋婆,似乎乡人也如此。我自从带状疱疹被她“放过火”痊愈后,就再也不敢接近那个房子。疼痛,和她突然的笑容,让我畏之如虎。但是有绿姐姐在,那房子还是可以进去的。

  屋子里已经好些人,都是女子,没有一个男子,只有我。斋婆婆怪眼望我,边上有妇人责问:“怎么带个大赖子(汀州方言小男生)。”斋婆却一笑:“童男子。无妨。”我坐在门边,端正乖巧如看家狗,以便不被驱出去。众人稍安,仪式开始。

  客家传说,人出生之前,魂魄的寄托在一个叫花园的地方。花园围墙很高,长满荆条,不可逾越,王母娘娘(乡人称玉子娭)派来三姑姑看守花园。那里重门深锁,铜铁把门,唯有三姑姑同意,才能进入。三姑姑,仙人也,永远身形三岁,智商四岁,喜听歌唱,喜爱讨好奉承,喜爱玩乐,千万年不变。花园中花树无数,都栽种在巨大的花盆之中。但凡你认得的且还活着的女人们,她们都在此有花树对映,且你能通过三姑姑找到她们,一一对应。女人们所抚有的未成年孩子,都会在花树上有所体现,红花是女孩,白花是男孩。当人在世间安宁或不顺遂,花树就会有枯荣,人死则花树灭而花盆覆。

  斋婆对一尊观音像焚香,念诵完了两页不知什么来历的经书,她开始用方言唱念我听得懂的东西:“天清清,地灵灵,请你三姑来问明。问天爷问地娭,请你三姑出坛前。坛前亦有花,坛前亦有粉,坛前亦有果子也有钱。日昼烧香呼姑坐,暗晡烧香请姑来。大姑来坐正,二姑来问圣,三姑接尾来挺阵。”姐姐们跟着上香,每个人一支香,斋婆反复告诫:“香火完结必须出来,不然就出不来了。”斋婆显然是今晚活动的核心,她示意后,姐姐们伏在大圆桌上,她们静默无声,斋婆枯瘦的手在大腿上轻拍,像前行的足步,节律清晰。

  “草蜢金花十二件,星云落脚十八幅。阴旦接阴府,八月开花园。三姑大步来接应,步步寸寸来分明。大路石子平薄薄,小路黄泥结难前。大路花园九层楼,紧行紧走六角石,看到花园好花头。紧行紧走六角桥,脚亦摇,手亦摇……”焚起的香火,在屋子里缭绕成一种厚重的云雾状,独特的气味拥有一种不属尘世的蛊惑之意。

  姐姐们的身体开始颤抖,我有些害怕,但屋子里头的女人们神色如常。姐姐们头埋在桌上,开始了歌唱:“三姑姑,玉子娭。花园门子打开来,铜锁铁锁打开来,留崖弟子望到好花来。三姑姑,玉子娭。崖要来,真正来。求请三姑看花园,铜锁铁锁开开来,铜门铁门打开来,让我弟子进去花园来。上厅也有金锁,下厅也有金钥匙……”斋婆装拍大腿的节奏放慢下来,轻轻唱:“万紫千红百花开,红颜花色要人见,花开花谢有再来,人生没有第二春。”

  于是一个姐姐唱:“世上难寻咁靓花……崖花原是石榴花。”另一个姐姐唱:“我的花头原是山苍子……,漾神会(怎么会)青筋暴露,我来培一培土,浇一浇水,再除一除虫。”一个姐姐又唱:“百花丛中九层楼,好靓好靓,风吹金珠哎丁(平)丁(平)当(去)丁(平)当(平)。”

  唯有绿姐姐说:“三姑姑啊,让我进去啊,我好想看看花头,看看我的花头是什么,好不好,靓唔靓。三姑姑……”绿姐姐苦苦哀求,但是三姑姑似乎不为所动。绿姐姐生气了:“三姑姑,你这个丑婆娘,三堆牛屎都比你高,你有什么了不起,你个孤老嬷子,老不死,百年没高万年没大的蠢东西。”

  围观的妇人们开始不安起来,上来一个人轻轻按抚绿姐姐的背部。“石结路,好平泊,六角亭子,好靓……黄泥路好烂,不好行啊,不好行啊。”绿姐姐哭泣着喃喃自语。斋婆有些急:“烧金纸。”妇人将一个铁盆里放进金纸,点燃。斋婆唱:“金银开路,照你看。黄白之物,看分相(清楚)。黄泥路,去阴曹,石结路,去花园。转来转来,快滴转来。”

  那两个姐姐都默不作声,只有邻家姐姐悸动不安,她时而愤怒时而指责。我开始感觉到屋舍的排斥,像是一个游戏副本的上限到达。时间点滴漏过,或者很长,或者很短,我完全失去判断。屋外的清冷月光照在青黑的屋宇间微蓝,屋子里橘黄色的灯光在木梁之间将空间染得暗红,28249挂牌藏宝图,屋内外时空是扭曲的,我清晰感受到二者在流速上的区别,用肉身。

  香没有烧完,那两个姐姐已然醒转过来,她们神色平和且恬静,不说话,只是退到屋子的边缘安坐,一起观望着圆桌上依然扒伏的绿姐姐。绿姐姐却仍然在那里辨识路径,和三姑姑纠缠,像极了她平时做各种选择时的纠结。斋婆婆对一个妇人说:“拿剪刀和尺来。”剪刀和尺来了,两个妇人各持一件站在婆婆两边。斋婆婆唱念:“神有规,鬼有矩,各归各的地,天神归天,地神归地……快归去。”一个妇人倒了几杯酒洒在地上,然后将酒杯翻转,斋婆则抛撒着谷米,声音中的惶急,我确实从来没有听到过。年幼的心,未经历恐怖之事,那一刻虽感觉老屋在风雨中飘摇,于荒原中独立,所有犬吠虫鸣,全数隐去,却唯剩斋婆的祷告声,能定人心。

  绿姐姐没有醒来,斋婆婆急了。她对一个妇人说:“去,请讨养大伯来。”讨养大伯,就是讨养叔公,素来主持乡间各种神明仪式,帮人出煞送鬼,为亲房叔伯所信赖,地位崇高,关键他读过“老书”上过私塾。

  讨养叔公大步进来,长条脸上皱纹如同版刻,像东山寺里涂赖二公神案前的五雷法印上的纹路般冷硬。他什么也不说,直接走到了绿姐姐的身前,将手里一本线装大书摊开,对着书页开始念上头的字:“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齐,家齐而后国治,国治而后天下平。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”我当场听到的是一个成年男子用肺腹之力诵读的如同弹丸的单字,没有一个字听懂了,但每个字的发音都记在心头。多年后老叔公偶来入梦,他的脸仍就是那些字符构成,流动不息。政和县志载:扑花园不喜男子,迷不知返者闻诵《大学》辄醒。

  绿姐姐像是溺水获救一般,深深喘着气,从深深的沉眠中苏醒,两眼无神,泪水直流。斋婆看了讨养叔公一眼,说:“没事了。”讨养叔公环顾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。斋婆性情古怪,一生没有嫁人,说是一直居住在她的爱人旁边。斋婆婆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没有说话。那豁了牙的笑容如同黑洞般卷入童年记忆,邪正难分,永生难忘:“读了书,就有本事救人,天堂地狱都行。要好好读书哦。”

  绿姐姐,后来嫁了人,或者说被嫁了人,反正不是她的良人。她的爱人是邻村的那个男孩子,我识得他,因为带过糖饼给我吃。他们殉情了,用皮带把彼此拴在一起,跳下了建成不到十年的溪源水库。几天之后,他俩呈巨人观浮上水面,仍然抱拥在一起。我反复梦见自己在黑黝黝的木构老屋前大哭却不能清醒,因为别人给我描述那巨人观的可怕,现实中我一滴眼泪也没有。我认识的姐姐们也都如此,每个人都这样,她们都憋着一股心气,只是骄傲的不愿向人示以泪眼。

  那个男孩水性极好,身强体壮,打得一手极好的四门拳,皮肤如同黑缎子,河里游泳起来,水珠都挂不住。用这个时代的话说,我是他的粉丝。

  其实,又何止是我,那个时代涂坊成年未成年的男男女女们,在事件之后,都将眼光看向了山外,看向大海。他们中一些人,不论姑娘小伙,直接抛下家族给起的辈份名,用着还不需合法的单字的名,想着改变些什么。那时我并不知道,这在后来被称为“现代性”的冲击,却是独特的汉族客家乡村的时代红利。

  没几年我也离开了涂坊去了县城,又几年去了龙岩,再几年去了广州,又迁到福州,游历了西北,再迁回厦门,终定居于福州。

  离开客家方言区域后游历四方的我,如有神助,突然可以听得懂了所有用客家方言吟唱的祷语和咒词:“三岁姑,四岁姐;崖有蕃薯心,亦有蕃薯藤;好食不分你,分给你三姑较是亲;亲落亲,亲豆藤;豆藤白啵啵,一条小路透奈河;行到奈河桥,脚亦摇,手亦摇……”那是永定的“关三姑”,那些永定的乡亲独有一种降神的智慧,他们故意说:“大姑要来,二姑也要来,顶碓三姑不要来。”因为三姑是一个别扭的神,想要“关三姑”的时候,要故意说不要她来,那她便会自己来。“要来快点来,不要在门背企呆呆。要来快点来,不要在路上搞青苔。”

  2017年,我去了台湾,见到了郑智化歌曲里头“何去何从两千万同胞”,客家人当然没有那么多,除去隐去族群身份的只有四百万左右。

  “菜篮姑、菜篮姑,请你三姑来入篮,菜篮下,绣莲花、莲花子,问你今年三姑几多岁?三岁三,穿白衫,黑领罩,手巾仔,绣荷包,荷包装有钱,荷包钱足多,青裤滚到高;也有花,也有粉,也有胭脂点嘴唇;蕃薯心,蕃薯藤,好食冇嘛分你,分你三姑来就身。”那是台湾的乡亲在请三姑降神于菜篮的情境,他们说菜篮姑就是三姑姑的化身,他们和我都看得分明,我和我的客家乡亲们在讨论三姑姑时完全没有争议。

  哪怕我后来在更遥远的潮汕看到的“关椅子姑”,其实也是“关三姑”的变形。有一潮汕友人告诉我在汕尾东海桥西有一个三姑观,问我要不要去看一看,我虽高血高涨且心力交疲,也是先作推辞,而后却心生强烈观看之心,仿佛是谁在后作祟。我已经有些心境老迈了,不再是当年不足五尺的童男子,田野广阔,有心却无力,只能在陌生而熟悉的花园外探头观望,在门缝罅隙中将所见与观点作蜿蜒引申。

  2018年,又是一年八月十五,我带着中年的心和身躯回到故乡。年过四十的我,有一颗被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反复锻打开始不惑的心,却没有了可以自由进入“扑花园”屋子的童子身。那夜我就端坐在门外的石条上,体味仲秋夜隐约的闷热,抚触石板供给的一丝清凉,冷静倾听那些熟悉的歌谣。

  歌声里没有绝望,只有玩闹和喜乐,那些姐姐妹妹们仿佛又重新变得年轻,她们仿佛像花儿般经历了一个季节的转世,所有的记忆都清洗完毕,她们艳丽万方,只为歌唱而来,盛开无度。

  因果的方程式不好配平,加减乘除的算法,永远不能精确求值,算准了便算准了,算不准也是一生。她们要去观看满园好花了,她们不管什么悔觅封侯,也不关心王侯将相宁有种,她们只是要看到百花开遍,要看到前世与来生的璀璨,和今生无拘束的绽放。

  今夜,我游学归来,装了一肚子的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温柔平静坐在大门外,假设自己是看惯秋月春风后容华淡定,雅量而高致,等待姐妹们发出召唤,一如我的讨养叔公。

  三姑姑啊三姑姑,姐姐和妹妹们是舍不得骂你了,我也只想赞美你,你承载了我童年所有的幻想,也承载了我那些心气高傲的姐妹们所有的企盼。那么我们要来问事了,我们要来看花了。你,来是不来?花园,开是不开?